闭上眼,将双臂环抱,拥住的也不仅是回忆。与她同在的,还有那永志不逾的誓约回荡在耳中,试图温暖我早已冰凉的心房。
“至少我们还拥有彼此。”当宁静的生活随着燃起的战火一同灰飞烟灭,是她如此的诠释让我重新找回了对人生的希望。的确,在那之前的许多年里,我已将太久的时间浪费在悉听虫鸣,卧看流水的无聊消遣上。我当然无法否认自然之美,但在那样的时光随着敌人铁骑带来的毁灭洗礼而一去不返时,自恃甚高的我们才能看清自己有多么的无知与渺小。
她叫做贝拉蒂妮,作为一名斥候,她是军队中再平凡不过的一员。而在我这爱人的心目中,她即是整个世界的主宰了。机智、美丽、善良。我愿用所有美好的词汇来为她编织一件华丽的外套。即便她却总是在微笑着聆听源自我内心深处的赞美之后,又默默的踏上使命赋予的旅程,尽其所能的为饱经战火的生灵拂去哀伤,指引希望。“我或是这些被诅咒的战斗,你爱哪个比较多些?”不止一次,我微笑着调侃。“愿星辰指引你的道路。”她总是会这样笑着,用她的唇封住我欲争辩的嘴。好吧,我承认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知道答案。而如果没有那次突如其来的变故,我们也许会这样,会一直这样爱下去。相伴到老,微笑着直面生命的终点,彼此拥有,了无遗憾。
“看来我们的家乡并没有因为战争而显得荒芜。”经过了数十天的海上漂泊,月光下的禅达港已经依稀可辨。蜜月旅行后即将踏上久违的那片土地,我抑制着不住内心兴奋,兴致盎然的向她表达自己的观点。
“相比起来,我更欣赏那未经人工雕琢的自然之美。”长时间的海上航行为她的美丽更添一丝疲惫,看着她望向夜空若有所失的样子,我痴痴的用手指抚向她的眉梢。再美丽的脸庞也会因岁月的变迁而刻上时间的痕迹。而在我的心中,她的容颜早已成为一道永恒的,最最美好的风景线。
穿越了终年弥漫着雾气的沼泽,亲眼得见了传闻中由大陆最伟大的工匠们在群山脚下建造的日瓦车则堡垒。然后又不知疲倦的乘上驿马,赶往此行的目的地 — 位于大陆腹地的国都日瓦丁。尽管对于这次旅行的目的心存疑惑,但看着她憔悴却毫不放松的样子。我只有抑制着自己的好奇心,向着她希望的方向前进。然而我并不迷茫,尽管前路未知,至少还能够陪伴在她的身旁。
对于日瓦丁的住民来说,我们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冒险者已经成为了他们城市的一部分;就像在这里同样拥有着自己生活区的库吉特人一样。虽然一直十分抵触那些坚固的石质建筑,但看着她与许久未见的老友们畅谈时那副开心的样子。我也只好承认这些与我们拥有不同信仰的维吉亚人有着十分出众的适应力与包容之心。他们充分的尊重了外族们的习惯,即使是想象力远超过行动力的疯狂黑人们,也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快乐。而对她来说,如此和谐的气氛不正是毕生为之奋斗的目标么?想到这里,我深深的啜了一口手中的麦酒,细细品味起回忆的滋味。
与她相遇前,我只是一名游走在灰暗树影间,为雇主们的命令而出卖武力的游荡者。那段岁月里,我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甚至开始享受用手中的利刃割裂对手喉咙时他们那绝望的呻吟。不管怎么说,这些战争的主导者或是棋子们罪有应得。我,乐此不疲的伸张着自己的正义。直到她的出现。
夜幕下的维鲁加城外,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我谨慎的潜行在阴影中,向着目的地前进。“给贪婪的领主一点小小的警告,让他知道刚刚失去了继承人的对手家族不愿再接受他战乱的滋扰。”这是一项来自维吉亚人的任务,而我要做的只是绕过守卫,去到维鲁加军队的屯粮地,给这静谧的夜晚添上一抹火光。思索着执行任务的方式,守军的营火已近在眼前了。
“一个,两个……七个。”七名全副武装的卫兵警觉的注视着无边的黑暗,手中的长矛严阵以待,若有任何风吹草动。这些锋利的武器便会毫不留情的飞向目标。然而,他们似乎没有察觉不远处岩石后我的存在。手不自觉的摸向剑柄,复仇的兴奋充斥着我的身体。我甚至可以听到剑锋刺穿敌人身体的声音,但我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任何一个错误都是致命的,即使我的利刃已经终结了许多敌人的生命。
等待是值得的,随着卫兵数量的减少。仅剩的两名守卫也已经满脸倦意。“尊贵的格里玛领主,今夜之后我的名字便会成为您的梦魇。”得意的想着,我将锋利的短剑握在手中,向着其中一名守卫的身后绕去。
十步、五步,我谨慎的接近着自己的猎物。而正当我想飞身上前,全力将短剑刺入对方铠甲的接缝时,意外发生了。狡猾的守卫们开发出许多古怪的小玩意,而这些在我们看来一无是处的东西,在某些情势下将是致命的;譬如我踩中的这个…...能够模仿猛兽叫声的警报装置。当守卫们的睡意被这巨响彻底赶走,迅速的转身并发现了我的存在后。我想当时自己的感觉正和那些死在我剑下的家伙们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恐惧与绝望。
慌乱中,我笨拙的挥舞着手中的短剑挡下对方的突刺。当另一名卫兵手中的长矛闪着寒光向我袭来,我似乎被战斗的本能所抛弃。“我不想死!”脑海中回荡着曾经的对手在绝望时的呻吟,恍惚间,还夹杂着一名女性吸引敌方注意力的呼喊;一支羽箭自黑暗中飞出,那名举着长矛正欲刺下的守卫随之痛苦的扔下武器,捂住腹部。“快逃!”偷袭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似有生命力般的羽箭准确的命中了另一名守卫的肩胛。
劫后余生,我调整步伐重新举起手中的武器向着痛苦中守卫的咽喉刺去。“够了。”一个纤瘦的身影挡住了刺向芮尔典人的利刃,电光石火间,我已来不及收回手刺出的利刃。
剑锋刺穿皮肉的声音与她痛苦的表情让我感到莫名的惊慌。
“快走!”她痛苦的掩住臂上的伤口,以不容争辩的语气命令着,拉起愣在当场的我向着深邃的夜幕中逃去。
“亲爱的?”她温柔的声音将我自回忆中唤醒,放下手中的酒杯。我礼貌的接受她那些来自各地朋友们的问候。
我知道这一天还是要来的,但没想到竟会如此之快。
在过往的交谈中得知,除了隶属于国王的卫队,她还服务于一个神秘的组织。关于这个组织她并不愿多说,只告诉我在那里大家是为了一致的利益而聚集在一起,共同达成个人无法完成的目标。然而这次,我在她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忧虑神色。
“回到禅达等我吧。”站在城门外,她的笑容暗藏一丝苦涩。“很快,我便会回到你身边的。”望着同行伙伴们远去的背影,她向我保证:“我发誓,下次见面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我微笑点头,看着她满意却带忧虑的转身而去。
然而我并没有急于启程返回禅达,而是回到了日瓦丁,默默的等待她的回归。
三天后的深夜,街道上不安的躁动将我自梦中唤醒。推开窗子,我看见街道上站满了严阵以待的卫兵。当我满心好奇的走出镶金玫瑰旅店的大门来到街上,跟随人流来到城堡外,眼前的一幕使我惊呆。
那是我的爱人与她的朋友们;满身血污,表情坚毅。与站在他们身前与王宫卫队最高防御长官针锋相对交涉着什么,好奇心驱使我走向前去,而他们谈话的内容却会让每个人感到不安。
爱人与她的伙伴们正信誓旦旦的宣称自己将要揭穿一起妄图颠覆王国的邪恶阴谋,而这起阴谋的策划者正是位高权重的图尔加领主拉西瓦斯伯爵。
如果这些指证不成立,站在这里的这些人也将难逃罪责。
那一刻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所在神秘组织的立场,我甚至怀疑自己爱人的原则。
城堡的大门敞开了;在那条通往王座厅的长廊上,我的爱人回眸一望。没有悔恨,只有不舍。为了自己的信念,他们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而我站在这里,却无法做些什么。也无力去寻找真相。
火刑,以叛国罪。那一晚的空气中飘散着硫磺刺鼻的味道,我站在城堡外。即使少了她的陪伴,此刻我也并不孤单;爱人生前的伙伴们同样站在这里,尽管这些坚毅的面孔对我来说大多是陌生的。但我们站在这里,站在昏庸帝王的宫殿前。
仇恨充斥着我的身体,往昔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至少我们还拥有彼此。”我默默的忍住悲伤,握紧了手中的剑柄。
“总会有人对真相感兴趣,没有人会白白牺牲自己。”他们的首领走到我的身后,将什么东西塞进我的怀中。“四方客栈。如果你不想她们就这样死去而自己却永远被假象蒙蔽,就去那里寻找答案吧。”
手中握着她的遗书,看着那些告白,虽然无法释怀却渐渐的明白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并且,这条路是如此的狭窄,甚至不足以带上一位旅伴。
也许她就这样带着遗憾走进了我回忆的深处,或者也许就只在那记忆的小径上游荡,为试图找回一些她认为我已失去的勇气。最终忘记获得了胜利,为我的痛苦画上一个终结的句点。
那是我所不愿看到的。
迎面袭来灼热的空气,仿是来自巨龙致命的呼吸。然而我并不惧怕死亡,因为我知道这一刻她的灵魂与我同在,永远与我同在。
“四方客栈么?”我自言自语着。
那么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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